謝囉,Geoffrey
另一種影像敘事01|在被取代的路上慢跑
“We should stop training radiologists now. It’s just completely obvious that within five years deep learning is going to do better than radiologists.”
— Geoffrey Hinton, 2016
讀 LDCT(低劑量肺部電腦斷層,肺癌篩檢用的那種)的那套 AI,引進我們醫院也一年多了,我慢慢習慣了跟他共事的感覺。
最先感覺到的是 confidence 增加了。但具體增加在哪裡?其實有點反直覺:不是他抓到什麼可怕病灶的時候,而是我覺得肺很乾淨沒東西、回頭一看他也判定 normal 的時候。
剛開始打 LDCT 報告的頭一兩年,只要整份片子沒看到病灶,我會回頭把所有影像再重讀一遍才敢發;反而是抓到一顆結節的時候,鬆一口氣,可以果斷送出。原因也很簡單:normal 的病人可能就不回來了;有結節、要追蹤的,即使這次漏了,下次還有機會。所以當我確認這台 AI 抓病灶的能力還可以之後,坦白說,說不定比我好一點——當我沒看到、他也沒看到——發報告的時候我就有股舒爽的 confident 情緒。
這個信任不是憑空來的。我,放射診斷第七年主治醫師,目前體感大概看十份報告,就能感覺到一台 AI 的個性之類的東西:他可靠不可靠,習慣漏掉哪一類東西,又老把哪一種正常構造誤圈成病灶。我對他的信心,不太是來自他官方標榜的 sensitivity 數字(好像都很高吧),是來自跟他共事一段時間之後,跟他混熟。這其實跟判讀本身是同一種能力——Pattern recognition,AI recognition!
有個我自己有點警覺的地方。我姑且還是一直謹小慎微地遵守「把每一張影像從頭到尾看完」這件事的紀律,它是放射科醫師訓練到腦幹裡面...類似喝酒不能開車的規定。
但隨著我跟他越混越熟,我發現自己開始越來越想偷懶:以後看 LDCT,是不是只要把 MIP(把整段掃描壓成一張的最大密度投影)快速掃過一遍,再照他標出來的位置去細看那幾顆結節的性質就好?
其實這也不一定是偷懶啦,說不定十年之後就寫到 guideline 裡面了,我只是想偷跑而已,畢竟那麼多研究好像都在說 AI 看 nodule sensitivity 超高(不輸醫師,代價只是多幾顆假陽性!)。再過幾年我搞不好就可以開始 evidence-based 偷懶,EBL。
說到信任,有個問題我其實還沒真的遇到:我花十份報告混熟的這個 AI,是這個版本的 AI,就叫他 Opus 4.8 好了。哪天廠商把模型偷偷更新成 Fable 5,我信任的那個個性會不會就變了(在 ChatGPT 4o 到 5 的時候我有深刻的...最好的朋友隔天變成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的感覺),而我渾然不覺、還帶著舊的信任照發報告?我不知道。也許 LDCT 結節偵測已經是夠成熟、夠穩定的一塊,個性不太會變。這個我得找機會問問廠商。先把問號擺在這裡。
會開始想這些,是因為我這行頭上一直懸著一句話。2016年,被稱為 AI 教父的 Geoffrey Hinton 說,五到十年內 AI 就會取代放射科醫師,還說我們像是「已經衝出懸崖、只是還沒往下看的郊狼」,那時候我 R2(住院醫師第二年)...後來招生都非常困難...真感謝他。
十年快過去了,發生的幾乎是相反的事:放射科不但沒消失,還嚴重缺人、需求暴增。他去年也改口,說當年講的只是影像判讀那一段,不知道現在的醫學生有沒有發現,今年好像也還沒招到 R1...
就算只算影像判讀這一段——他也沒錯得多離譜,但也沒說中什麼。真正發生的,好像不是我被取代(或是還沒被取代而已?),而是我跟 AI 變成前面那種關係:慢慢混熟...我越來越尊重他...越來越有點喜歡他。
所以 AI 很棒,對放射科醫師有益無害?當然也有那種老害敘事,現在的年輕人用了 AI 以後就完蛋了經不起考驗了什麼的。Pattern recognition 這種東西確實是硬積累出來的——看過夠多片子就會了,但沒看真的就不會;而我上面那個 MIP 念頭,確實有可能以後住院醫師就不用看那麼多細切影像了,他們會變成某種放射科 Gen Z?還是只是眼睛會衰退得慢一點?
但我也不確定,未來到底還需不需要一個 pattern recognition 練到極致的放射科醫師,還是需要一個跟 AI 超熟的放射科醫師。過渡期大概兩種都要——既要相對古典的讀片能力,也要學會跟新同事相處。我甚至越來越覺得,AI 時代會長出新的、更好的訓練方法。人大概沒有那麼脆弱(還是就那麼脆弱?謝囉 Geoffrey)。
如果真要問我什麼叫「好的協作」,我不想在抽象層面回答。具體到 LDCT 篩檢這個場景:好的協作,應該是在不犧牲病灶偵測能力的前提下,降低 recall rate(把病人叫回來複檢的比例)、縮短判讀時間、讓報告品質更整齊——比方將國健署的標準報告寫得更有一致性,資料治理得更乾淨。壞的協作,大概就是反過來:看起來輕鬆了,代價藏在一時看不到的地方...收到傳票之類的,AI 還不能代替我被告。
先寫到這邊。
註:內文那句「AI 看 nodule sensitivity 超高、代價是多幾顆假陽性」是有系統性回顧撐的——AI 敏感度約 86–98%、放射科醫師約 68–76%,代價是特異度較低(見 綜述一、綜述二)。但兩個提醒:這些研究多半把 AI 當輔助/雙讀(醫師仍在看片),不是叫醫師別看只信 AI;而真正成熟的 non-inferiority 證據在乳房攝影是有的,肺結節這邊還算初步。所以內文那句「evidence-based 偷懶」目前只能當玩笑——證據還沒到。
2025/3 ChatGPT 4o 開始能夠原生圖片生成,我生成的一張圖
prompt: 請畫張我們的關係



寫得好好喔~好好看~更了解含仔了好帥